第二十章注定分离

  合金舱门滑开，两人迈步走入。内舱因常年密闭隔绝，干净完好，时间似乎定格在了当年的模样。
  叶利谢伊牵着言琦的手腕，手电光束缓缓扫过各处，两人在舱内四处搜寻，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：密封的文献箱、古老风化的石板、褪色的航行日志册，还有几台星际记录仪……
  为了弄清楚科考队究竟发生了什么，叶利谢伊和言琦调取星际记录仪留存的数据，又翻查舱内遗留的航行日志与文献手稿，一点点整合拼凑线索。
  顺着残留的记录和线索层层拼凑、推演梳理，一个惊人的真相缓缓浮出水面。
  ……
  这颗没有名字，只是被随意的称为垃圾星的星球，原本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的星际垃圾填埋场。
  亿万年前，这里诞生了人类文明的雏形，当时文明正处于人造机器人的巅峰时代，科技迎来爆炸式发展奇点，人工智能与机械技术臻于成熟，一切都朝着文明跃迁的方向狂奔。
  直到一场毁灭性的粒子灾害突然降临。
  那是宇宙中极其罕见特殊的空间粒子暴乱，这种粒子能够侵蚀人类肉身，破坏生命体基因序列，是碳基生物天生的克星，人们根本无法肉身抗衡，只能将星球上所有类型的机器人，全部改造成机甲机器人，凭借机械身躯抵挡粒子侵蚀。
  为了守护文明的火种，人们搭乘星际飞船逃离母星，去往遥远星系寻找新的家园，而更多的人，则是留守在这颗星球，与家园共同覆灭。
  亿万载光阴流转，这颗星球被宇宙尘埃覆盖，逐渐被后世遗忘，最终沦为星际垃圾倾倒地。直到联邦科考队探测到星球地底异常的文明能量波动，循着踪迹抵达此处，意外挖开史前文明遗址，将深埋地底、依靠超前技术封存的废旧机器人、文明记载资料悉数出土，这段尘封的人类起源史才重见天日。
  科考队在这颗星球逗留许久，谁也没料到新一轮周期性粒子暴乱竟再次席卷而来。
  超强粒子流彻底干扰星际通讯频道，所有求援信号都无法发出，科考队全员被困在科考星舰内。他们翻阅史前文明记载，推测这场粒子灾害每百年便会席卷一次，而每次持续时长不定。眼下通讯全断、求援无路，他们别无他法，只能静静等待暴乱自然消退。
  为了活下去，科考队启动了地底挖出的机器人总控中枢，操控那些古老的机器人，像曾经的史前人类那样在星舰外围布下层层机械防护屏障，依靠机器人的机械身躯抵挡粒子侵蚀，一边艰难抵御灾害，一边潜心研究这些关乎人类起源的珍贵资料。
  他们本以为能撑到灾害结束向联邦总部求援，却还是低估了粒子暴乱的强度——那可是足以覆灭一颗星球的灾难。
  超强的粒子乱流持续冲刷，虽然伤不到星舰本体，却持续强干扰电子核心，外围的史前机器人渐渐被粒子信号冲得程序错乱、失去控制，不再听从指令，反倒围着星舰胡乱冲撞。
  更要命的是，空气中弥漫的侵蚀粒子无孔不入，星舰内部的简易隔离屏障撑不了太久。外面失控机器人围堵冲撞，里面隔离防护渐渐失效，致命的粒子逐渐渗入舱内……
  最后，整支科考队的星舰虽然保存了下来，但所有人还是没能扛住粒子对生命体的侵蚀，尽数殒命。只留下这些资料设备以及星际记录仪，将这段没人知晓的过往，默默封存在了这艘星舰上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“太不可思议了……”言琦惊叹，了解到来龙去脉后，她心中百感交集、五味陈杂，“这颗星球，原来曾经是我们的家园吗？”
  她想到垃圾星外面残骸遍地的荒芜景象，捡起地上散落的古老石板，指尖晦滞地抚过板面。
  上面刻满了晦涩难辨的古老文字，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远古文明湮灭的沧桑过往。
  叶利谢伊察觉到她情绪低落，轻轻揽住她的肩头，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属于Alpha信息素无形散开，不动声色地包裹住Omega，抚平她心底翻涌的沉重。
  “别太难过了，”叶利谢伊语气沉缓，“至少这些历史，我们找到了。”
  “嗯，”言琦点头道，眼底带着坚定，“我们会带着这些记录离开，让这段掩埋的过往重见天日。”
  根据记载，远古母星时期的普通人类并没有ABO性别分化，没有腺体与信息素，更不存在后天觉醒的精神力，只是最纯粹的碳基生命，遵循着原始的生理规律生息繁衍。
  而研究人员推测，史前人类为躲基因粒子的侵袭，搭乘飞船逃离母星的过程中，由于飞船舱体无法完全隔绝弥散在宇宙中的微量暴乱粒子，这些能够改写生命基因的特殊粒子，在人类漫长的星际迁徙中，一点点渗透进人类的基因链中，最终演化成现在星际人类的生理特质。
  这些记录解开了人类无数未解谜团，意义重大，带出去必定会引起整个星际巨大轰动。
  叶利谢伊揽着她，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她的肩头，目光顺着舱内线路走向看向指挥台后侧，低声道：“那边有能源舱的标识，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能源。”
  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机械本能，叶利谢伊几下就打开了密闭的后备能源舱，里面躺着数块高能能源芯，指示灯还泛着微弱的绿光，竟是完好可用的状态。
  “果然还有后备能源。”叶利谢伊回头看向她，言琦闻言眼睛一亮。她仔细查验了能源储量，笃定开口：“这些能源至少足够我们往返两趟了。”
  稍稍安下心后，两人继续往生活区、休眠舱区探查时，心头却骤然一沉。
  十几个休眠舱全部敞开，里面却空空如也，四周散落着未完成的手记、闲置的随身器物、搁置的简易餐食痕迹，处处留着鲜活的生活气息。仿佛舱内的人只是临时离开，下一刻便会推门归来。
  他们从遗留记录中得知，科考队本有机会驾驶星舰撤离。可强行启动主引擎会引发剧烈的能量共振，引爆星球表层的所有的粒子流。届时不仅星舰会瞬间炸毁，所有珍贵资料也会尽数湮灭。
  一位研究员的日志里陈述道，为了保住这些关乎人类起源的核心资料，他们全员投票决议，放弃启动主引擎撤离这一最后退路，仅靠后备能源维持机器人防护与星舰基础封闭。
  但微量粒子依旧不断渗透进星舰内部，最终所有人在休眠舱中悄无声息地离世。
  直到最后一刻，他们仍在拼尽全力守护这些资料，不让其遭受半点损坏。
  两人心中皆是动容，默默收拾起四处散落的文献资料，动作轻缓，唯恐惊扰了长眠在此地的亡魂。待整理妥当，二人缓步退出舱室，轻轻合上厚重的舱门，转身前往下一处舱室继续探查。
  沿着幽深的通道继续往前走，很快来到了星舰主控室。
  主控室内依旧一片昏暗，只有角落几台应急设备泛着微弱的冷光。中央的主操控台和各类设备都完好如初，只是屏幕早已漆黑，台面上散落着磨损的操作手套、半块能量芯片，还有几份标注着机密的星球勘测报告。
  两人站在主控台前，望着言琦沉寂的操作台，言琦心头一动，忽然说道：
  “我们试着启动看看吧，说不定还能将主控系统打开。”
  叶利谢伊自然不会反对，“嗯，我试试。”
  他启动能源开关，很快，沉寂已久的控制台应声亮起，伴随着一声系统启动提示音，柔和的蓝光逐层漫过各操作屏，各式监测界面、星图轨迹与粒子流数据逐一跳出。
  就在这时，言琦无意间瞥见主控台角落，藏着一枚写着应急求援的按钮，心脏骤然狂跳。
  她抬眼看向身侧，叶利谢伊正专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，全然没留意这边。
  机会来了。
  言琦不动声色，指尖假意擦过台面，轻轻按在了那枚按钮上。
  下一秒，主控台瞬间亮起刺眼红光，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彻整座舱室：
  【求援信号已发射，星际公共频率对接成功，坐标已同步至星际研究所总控中心】
  两人同时一怔，扬声器里很快传来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，语气满是难以置信：
  “这里是星际研究所总控中心，收到求援信号……这、这是叁十年前宣告全员覆灭的联邦第一科考队信号编码？！你们还活着？”
  言琦定了定神，快步走到主控台前，对着话筒沉声道：“我们是后续星际探查人员，在垃圾星发现科考队遗弃星舰，现被困于此，请求救援。”
  “收到。坐标已锁定，救援舰即刻出发，预计两天后抵达！请保持信号畅通！”对方迅速回应。
  可话音刚落，主控台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，能源舱的警报声尖锐响起——常年封闭的星舰耗损极大，刚刚启动主控台、发射求援信号，直接耗尽了仅剩的电量。
  【能源枯竭，系统全面关闭，信号中断，无法接收与发送信息】
  机械音落下的瞬间，主控台彻底黑屏，所有灯光尽数熄灭，只剩下两人手中的手电，透着微弱的光，舱内重新陷入死寂。
  叶利谢伊立刻握紧言琦的手，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，高大的身形裹住她，语气带着不安：“信号断了，这些人会快就会来……”
  很难说为什么心口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闷沉，叶利谢伊感觉像是有什么重物突然压住心头，喘不过气。
  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怀里的言琦身上，她神色平静，可他心底那股突兀的不祥预感却疯长不止，总觉得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，正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滑去。
  言琦回握住他的手，黑暗掩盖了她眼底的情绪，柔声安抚：“既然他们的救援已经出发，两天后就会到，我们在这里安心等待就好。”
  叶利谢伊地牢牢抓住她，但那份心悸感越发清晰，隐隐透着即将失去什么的惶恐，让他心头阵阵发慌，连带着周身的信息素都躁动起来。“可是，我们……”
  言琦心底狠了狠，骤然踮脚，伸手搂住叶利谢伊的脖颈，主动吻了上去。
  叶利谢伊猝不及防，下意识搂住她回吻，言琦周身柔和的信息素缓缓溢出，与他的气息缠绵交织。
  他刚稍稍安定下来，不曾察觉到一缕隐秘的精神力自言琦体内悄然蔓延，无声无息侵入他的意识深处。
  下一瞬，叶利谢伊身形骤然僵住，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震惊与剧痛，不敢置信的看向眼前的人。
  他拼命攥紧残存的意识，浑身紧绷的抵抗这席卷而来的昏沉。眼眶渐渐泛红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。
  他艰难张了张嘴，喉间挤出一声：“不……”
  可精神力的侵蚀摧枯拉朽，叶利谢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依旧没能挣脱。意识彻底溃散的前一秒，他依旧死死凝望着言琦，眼神里满是绝望与不甘，最终身子一软，无力地倒了下去。
  言琦伸手稳稳扶住他，将他轻轻放下。
  她垂眸看着他沉睡的面容，抬手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
  “对不起。”最后还是骗了你。
  “……等你恢复记忆，就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梦，彻底遗忘吧。”
  梦醒之后，就当我们从未遇见过。
  至于带着这些记录离开，让这段掩埋的过往重见天日的重任，只能交给你，独自完成了。